合作方抢注专利，能否以违反诚信原则请求无效？

技术合作中，一方提供了技术资料，另一方却就相关技术以自己的名义申请了专利。本文围绕这一问题梳理了中国专利无效程序中诚信原则的最新适用。文章的核心判断是：以自己的名义为本属于他人的知识产权申请专利，本身就是违反诚信原则的行为，利害关系人可以在审查中提交第三方意见，也可以在授权后请求宣告专利权无效。

对中国企业而言，这条路径的意义在于多了一个维权工具。技术合作、委托开发、采购合同中的技术资料外流，往往先表现为对方悄悄申请专利，等权利人发现时专利可能已经授权。诚信原则作为无效理由，给了权利人一个在专利程序内解决问题的入口。但这条路也有明确的边界，用之前须先看清。

一、诚信原则如何成为无效理由

诚信原则进入中国专利法，是 2020 年修订的专利法第 20 条：申请专利和行使专利权应当遵循诚信原则，不得滥用专利权损害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2024 年生效的专利法实施细则第 11 条进一步规定，申请专利应当遵循诚信原则，各种类型的专利申请都应当以真实的发明创造活动为基础，不得弄虚作假。实施细则第 69 条则明确规定，违反诚信原则是专利无效宣告程序的法定理由。

审查指南第二部分第一章第 5 节规定，判断专利申请是否符合实施细则第 11 条，适用国家知识产权局发布的《规范申请专利行为的规定》。在这份规定中，非正常申请被视为违反诚信原则的下位概念，并逐项列举了各类非正常专利申请行为，包括：申请专利的发明创造内容系捏造、伪造或者变造，实验数据或者技术效果系伪造或者变造，或者抄袭、简单替换、拼凑现有技术或者现有设计等情形。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规定针对的是专利申请过程中的行为，但同样适用于专利无效宣告程序。也就是说，申请阶段的诚信问题，在授权后仍然可以作为无效理由提出来。

二、583749 号决定：首个以诚信原则成功无效的案件

2025 年 3 月 4 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 583749 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涉案专利申请号 201821114751.6），被视为首个以违反诚信原则为由成功宣告专利权无效的案件。

案件涉及机械领域，技术方案与现有技术相同。请求人提交了两类证据：一是公开使用证据，包括现有技术产品的拆解图、产品销售合同与银行流水，用以证明涉案技术方案已被现有技术公开；二是权利人主观意图证据，包括权利人初始股东与请求人之间的劳动合同，用以证明该股东曾任请求人单位的外场工程师，在任职期间接触过现有技术产品与相关设计资料。

合议组经比对认定，涉案专利的发明创造内容与请求人提交的现有技术相同，技术方案已被现有技术公开，因此缺乏新颖性。同时，在案证据表明，权利人在申请日前有高度可能知晓现有技术，仍有主观上明知是现有技术而申请专利的意图，构成抄袭现有技术申请专利，违反诚信原则，不符合实施细则第 11 条的规定。

合议组还指出，当涉案专利同时不符合实施细则第 11 条与专利法第 22 条第 2 款（缺乏新颖性）时，应优先适用实施细则第 11 条。理由是，适用第 11 条更能反映涉案发明创造相对于现有技术没有作出改进，且存在弄虚作假、不遵守诚信原则的真实情形，更能引导申请人自律，从源头上提高专利质量，维护良好的创新环境与市场秩序。

三、582876 号决定：画线，单纯笔误不等于造假

并非所有数据错误都能扣上违反诚信原则的帽子。第 582876 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划出了另一条线。

在该案中，请求人主张说明书附图 3 与实施例 1 至 4 的记载相互矛盾，涉案专利说明书公开不充分，同时主张涉案专利根据附图 3 及其他证据存在造假情形，不符合实施细则第 11 条的规定，应予无效。

合议组认为，根据实施例的文字记载，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意识到附图 3 中的数据存在明显错误；结合实施例 1 至 4 以及说明书其他部分公开的液滴生成机理，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确认实施例 1 至 4 记载的技术方案可以实现，附图 3 的错误不影响本领域技术人员实施涉案发明创造。合议组进一步认为，附图 3 的错误不影响本领域技术人员对涉案专利技术方案的理解，请求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专利在申请时存在造假、违反诚信原则的情形。

两案对照，界限是清楚的：明知是现有技术而抄袭申请，或者伪造、变造实验数据与技术效果，属于违反诚信原则；说明书个别数据记载错误、附图与实施例存在矛盾，但本领域技术人员结合说明书整体仍能实现技术方案的，一般不认定为造假。化学领域尤其值得注意，说明书需要公开大量实施例与实验数据，个别实施例或者实验数据记载错误并不少见，过去请求人通常主张说明书公开不充分（专利法第 26 条第 3 款），新法施行后也可以主张伪造实验数据、违反诚信原则，但司法实践中，实验数据或者附图记载错误或者相互矛盾，未必就认定为伪造实验数据、违反诚信原则，国家知识产权局通常会结合专利整体记载，判断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说明书公开的全部内容后能否实现涉案专利的技术方案，再决定是否构成违反诚信原则。

四、审查实践的倾向：先审传统理由，诚信原则优先适用

从上述两案可以看出国家知识产权局在专利无效程序中适用诚信原则的实践倾向。在同时存在违反诚信原则与其他无效理由（如缺乏新颖性或者说明书公开不充分）的情形下，国家知识产权局倾向于先实质审查其他传统无效理由是否成立。如果其他无效理由成立，优先适用诚信原则；如果其他无效理由不成立，单独适用诚信原则可能比较困难。

原因在于，上述规定中明确列举的部分非正常申请情形，在本质上与缺乏新颖性、创造性或者公开不充分等无效理由的要求一致或者相近，而其余情形则难以由请求人举证证明。诚信原则在专利无效程序中的适用应当谨慎、确定，否则可能导致该条款被滥用。

对请求人而言，这意味着举证思路要调整：不要只喊诚信原则，而要先把传统无效理由做实。现有技术公开的证据、对方明知的主观意图证据，两类证据缺一不可。583749 号决定中，公开使用证据与劳动合同证据相互印证，才支撑起了合议组的认定。

五、合作场景：合同约定申请权归一方，另一方抢注怎么办

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技术合作中，合同往往约定合作期间产生的发明创造的专利申请权归一方所有，授权后专利权也归该方所有。但实践中可能出现另一方以自己的名义就合作期间产生的发明创造申请专利的情形。此时，一方能否主张另一方违反诚信原则，涉案专利应当无效？

从立法意图看，专利法引入诚信原则，目的就是打击非正常专利申请或者滥用专利权的行为。非正常申请是高质量专利发展的绊脚石，违背了专利法鼓励发明创造的立法宗旨。实施细则进一步要求，各种类型的专利申请都应当以真实的发明创造活动为基础，禁止弄虚作假。引入诚信原则，可以打击和遏制部分专利申请人通过弄虚作假、拼凑专利申请，利用政府专利申请资助或者高新技术企业税收优惠等政策漏洞，骗取政府补贴、补助或者其他优惠待遇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即使涉案专利申请的技术方案本身不涉及实验数据或者技术内容的造假，但申请人的申请行为违反了合同约定，同样应当认定为违反诚信原则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知行终 564 号专利无效行政纠纷案中，案件焦点本是涉案专利是否符合专利法第 26 条第 3 款、第 4 款以及第 22 条第 3 款，但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指出，请求人（相当于合同另一方）将本应属于专利权人（相当于合同一方）的知识产权以自己的名义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专利的行为，已经构成违反诚信原则的行为；其后又针对自己撰写并递交的专利提起无效宣告请求的行为，同样明显违反诚信原则。由此可见，以自己的名义为本属于他人（例如根据合同约定属于他人）的知识产权申请专利，本身就是违反诚信原则的行为。

在审查过程中或者授权后，利害关系人可以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供线索，或者提交第三方意见、提出专利无效宣告请求，主张涉案专利申请或者专利因违反诚信原则而应当被驳回或者无效。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讨论不涉及专利（申请）权归属或者现有技术公开的问题，只讨论在这种情形下能否以违反诚信原则作为驳回或者无效的理由。权属确认本身是另外的民事程序，要另案解决。

对中国企业的参考

对与境内外合作方开展技术合作的中国企业，上述规则带来以下实务参考：

• 合作协议应当明确约定合作期间产生的发明创造的专利申请权与专利权归属，保密义务与违约责任一并写清，约定越明确，日后主张对方违反诚信原则的依据越充分；
• 合作期间应当保留完整的技术交底记录，包括技术资料的交付凭证、往来邮件、会议记录与实验记录，用以证明技术来源与对方的接触史；
• 合作期间与合作结束后，应当定期监测合作方及关联方的专利申请动态，发现对方就合作技术申请专利时，先固定证据，再选择救济路径；
• 发现抢注后，可以根据专利所处阶段选择路径：审查中的申请可提交第三方意见并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供线索，授权后的专利可请求宣告无效，主张违反实施细则第 11 条；
• 提起无效请求时，举证要成体系：现有技术公开的证据与对方主观明知的证据都要准备，传统无效理由（如缺乏新颖性）先做实，诚信原则作为优先适用的理由提出，单独只讲诚信原则很难成立；
• 权属争议与无效程序要分开处理：要求确认专利申请权或者专利权归属的，走民事诉讼；要求专利无效的，走无效宣告程序，两条线可以并行，但不要混为一谈。

结语

诚信原则作为专利无效理由，正在从纸面走向实务。第 583749 号决定表明，国家知识产权局已经确立了专利无效程序中技术与诚信双重审查标准。对权利人而言，诚信原则提供了一条在专利程序内解决合作方抢注问题的路径；对申请人而言，这也是一条警示线，以他人技术成果申请专利，即便技术方案本身没有造假，也可能因为违反合同约定而被认定为违反诚信原则。对中国企业而言，最值得做的工作不是等纠纷发生后再找理由，而是先把合作协议的权属条款写清楚，把技术交底与监测做到位，让诚信原则在需要的时候能够真正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