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专利法院长臂管辖权：KeeeX 案限缩与 Fujifilm 案扩张之后的两层判断框架

2026 年上半年，统一专利法院（Unified Patent Court，UPC）上诉法院先后就两起案件的管辖权问题作出裁决。3 月 13 日，上诉法院在 KeeeX 诉 Adobe、OpenAI 等案中裁定，UPC 不能仅凭损害发生地对瑞士、西班牙、英国等非 UPC 成员国的侵权主张行使管辖权。6 月，上诉法院在 Fujifilm 诉 Kodak 案中则确认，只要被告住所位于 UPC 缔约国，UPC 对欧洲专利非 UPC 指定部分的侵权主张具有管辖权。两案结论方向相反，却共同勾勒出 UPC 长臂管辖权的边界。

对中国企业而言，这组裁决直接关系到欧洲专利维权与应诉的版图。一件 UPC 诉讼能否同时覆盖英国、西班牙、瑞士等市场，取决于被告住所与管辖依据的选择，而非仅凭损害发生地。出海企业在欧洲布局子公司、经销商与合规代表时，也须重新评估自身被纳入 UPC 一诉多国程序的可能性。

一、KeeeX 案：损害发生地管辖止于 UPC 领土

• 法国公司 KeeeX SAS 于 2025 年 6 月 17 日向 UPC 巴黎分庭起诉 Adobe、OpenAI、Truepic 等被告，主张其欧洲专利 EP 2 949 070 受到侵害。该专利涉及数字数据块完整性与真实性的外部验证方法，请求范围覆盖专利生效的 8 个 UPC 成员国，以及瑞士、西班牙、英国、爱尔兰、挪威、波兰 6 个非 UPC 国家。
• 巴黎分庭于 2025 年 11 月 27 日作出命令，驳回被告提出的管辖权异议，认定 UPC 对非 UPC 国家的侵权主张亦有管辖权。
• 上诉法院于 2026 年 3 月 13 日作出命令（UPC_CoA_922/2025 等），撤销了巴黎分庭命令中关于上述 6 个非 UPC 国家的部分。
• 上诉法院的说理是，被告住所均位于美国与爱尔兰，爱尔兰虽已签署《统一专利法院协定》（UPCA）但尚未批准，并非 UPC 成员国，无任何被告住所位于 UPC 领土。依据《布鲁塞尔 I 修订条例》（第 1215/2012 号条例）第 7 条第 2 款，以损害发生地作为管辖依据时，管辖权仅限于 UPC 领土内发生的损害，不能延伸至域外损害。
• KeeeX 援引的第 71b 条第 3 款附属管辖，上诉法院未作实质裁断，但认定起诉状未按《程序规则》第 13.1(i) 条充分说明管辖依据与被告资产条件，事后补正无法弥补这一缺陷。

二、Fujifilm 案：被告住所地管辖延伸至非 UPC 指定国

• 富士胶片在 UPC 曼海姆分庭起诉住所位于德国的柯达实体，主张欧洲专利 EP 3 511 174 在德国与英国受到侵害。一审认定侵权成立，并发出覆盖德国与英国的禁令，这是 UPC 作出的首个覆盖英国的禁令。
• 上诉法院 2026 年 6 月的判决推翻了一审结论：德国部分因柯达的在先使用抗辩成立，英国部分因侵权证据不足，侵权主张均未成立。但上诉法院同时明确保留了 UPC 对非 UPC 指定部分侵权主张的管辖权，并就管辖权的行使方式作出详细指引。
• 上诉法院确认，《统一专利法院协定》第 34 条并不将 UPC 裁决的地域范围限于 UPC 领土；依第 3 条（c）项，在 UPC 领土外生效的欧洲专利亦属于协定规制事项。被告住所地是长臂管辖的关键前提，依据《布鲁塞尔 I 修订条例》第 4 条，住所位于 UPC 缔约国的被告可被诉至 UPC。
• 上诉法院同时确认，依欧盟法院在 BSH 诉 Electrolux 案（C-339/22，2025 年 2 月 25 日）中的立场，UPC 不得以非 UPC 国家法院更为适宜为由，拒绝行使基于被告住所地取得的管辖权。

三、从“有没有管辖权”到“如何行使管辖权”：分层框架

• Fujifilm 案上诉法院将“是否具有管辖权”与“是否行使管辖权、以何种方式行使”分开处理。行使管辖权时，UPC 须适用相关指定国的实体法，并兼顾国际礼让（comity）等国际法原则。
• 上诉法院区分两类指定。欧盟成员国或《卢加诺公约》缔约国指定（EU/LC EP，如西班牙、瑞士），UPC 可裁判侵权，但不得判定其有效性。非欧盟且非《卢加诺公约》缔约国指定（non-EU/LC EP，如英国），UPC 可仅在当事人之间考量有效性，并据此裁判侵权。针对 UPC 领土外欧洲专利的单独撤销之诉，UPC 没有管辖权。
• 情形一：UPC 领土内专利被认定无效，但域外部分若有效即构成侵权。此时 UPC 应先给予权利人撤回域外主张的机会。权利人坚持主张的，对于 EU/LC EP，应给予被告向本国法院提起撤销诉讼的机会，UPC 可运用裁量权与案件管理权中止侵权程序；对于 non-EU/LC EP，域外侵权主张原则上应予驳回，特定情形除外。
• 情形二：UPC 领土内专利有效且侵权成立。此时 UPC 可在存在“合理、不可忽略的可能性”，即本国法院可能维持专利有效的前提下，附条件作出救济。若本国法院最终认定专利无效，UPC 的裁决实际失效，权利人可请求中止程序直至本国法院作出终局决定。

四、对中国企业的参考

• 在欧洲设有子公司或住所的竞争对手，可在 UPC 被一并诉及英国、西班牙、瑞士等非 UPC 指定部分。中国企业作为权利人维权时，应优先以被告住所地作为管辖连接点，而非仅凭损害发生地。
• 被告住所不在 UPC 领土、仅在非 UPC 国家发生损害的情形，难以仅凭损害发生地把案件拉进 UPC。锚定被告等替代路径仍在发展之中，Dyson 诉 Dreame 案的相关问题已提交欧盟法院，尚无定论，布局时不宜以此作为确定预期。
• 起诉状须在提起诉讼之初即按《程序规则》第 13.1(i) 条写明管辖依据与事实。KeeeX 案表明，管辖依据说明不足，事后补正难以弥补，权利人应在起诉前完成管辖论证。
• 欧洲专利布局时须注意英国等非 UPC 指定部分的暴露面。UPC 虽不能撤销 UPC 领土外指定部分，但可在当事人之间考量其有效性并据此裁判侵权，域外市场的侵权风险因此可能在一件 UPC 诉讼中被集中处理。
• 行使管辖阶段适用各国实体法并兼顾国际礼让，救济可能附条件作出，且与本国平行程序相互牵连。企业在制定欧洲维权与应诉策略时，应提前评估平行程序的协调与救济落地的风险。

结语

KeeeX 案与 Fujifilm 案看似结论相反，实则共同确立了一套分层判断框架：管辖权的有无取决于连接点是否成立，核心是被告住所地；管辖权的行使则取决于各国实体法与国际礼让，UPC 须在个案中决定是否行使、以何种方式行使。随着各分庭开始适用 Fujifilm 案的框架，以及欧盟法院就锚定被告问题作出裁断，UPC 长臂管辖权的边界仍将继续演变，出海企业宜持续关注。